cat's tail hotel

从东京前往日光的车程比我想象中要花费更长的时间，以至于真的站在售票机前盘算了一阵时间，最终还是决定买了另一天清早的车票。但是本次旅行的时间和行程都不是那么流畅理想，不是为了体验「特种兵」旅行，而是一个人旅行多少有点儿对某些限制不管不顾了（想到了琦玉老师的限制器被打开了，大概是一个意思），抛开那些不说，日光和上高地的旅行本身还是值得记录下来的。

提前购买好早上六点半的车票，Sky Tree下面的车站还在修葺中，站台没座位，几乎没有人，也没有自动售卖机，跨过铁轨对面的斜坡就能走到居民区里，Sky Tree就在头顶，清晨清澈浅蓝的天空中。准时进站的列车上没几个人，启动以后继续向北前进，具体方位不好说，周围的居民区始终稠密，在一片清新光亮的晨光之中，和渐渐忙碌起来的街道纷纷在车窗外向后退去。

抵达日光的时间是2个半小时以后，其实直线距离并不长，但是列车行驶的速度始终不快，不知道是不是缓缓进入山区的缘故。车站只开了一家便利店，我在自助机提前买好返程的车票，又去存了书包，前往日光最有名的景点东照宫最好搭乘公交车，忙碌时间基本是20分钟一趟车，大家在车站前松散但认真地排着队，我在电车站里浏览着放了一排的旅行宣传单，打算等车进站在冲过去。一连串的酒店、旅行地推荐之中，还有一份寻人启事，一位法国女性在日光旅行时失踪至今未归，这种信息会让还未开启的旅行蒙上一层莫名紧张的阴影。

临上车之前看到车站的雨棚下结有巨大的蜘蛛网。8月初的清早不算炎热，车子穿过旅游气息浓郁的主街，前面几站都没有人按下车铃，下车铃第一次被按响是在道路尽头的一座桥前。我才想起来自己完全没有计划到底该在哪站下车才是距离日光东照宫入口最近的车站，拿出手机又放回去，打算看哪里下车人最多，见机行事。

过了桥，车子驶上山，经过了不算短的距离以后，在一家酒店前停了车，大部分人都在这一站下了车，我跟着人群走。穿过停车场就看到了入口在前方的指示牌。沿着石砌的台阶向上，这里没有正对着东照宫的参道，而是从博物馆一侧的小路直接横穿到东照宫的鸟居前，巨大的石柱上刻着「日光东照宫」的字样，人们纷纷停下来合影，参道两侧巨树林荫，一切都让人觉得自己渺小无比。

日光东照宫（Nikko Tosho-gu）是供奉德川家康的神社，在日本有多处「东照宫」，位于日光市山区的这处则是最著名、最华丽的一所。「东照」从字面意义上说，可以简单理解为「东边照耀」，意思是守护东方江户的象征，而将德川家康「神格化」以为江户德川幕府统治提供了宗教与精神的合法性，通过「东照大权现」的头衔即可窥见即使已经去世，幕府与家族仍然要把无上的荣耀再度集结在这位将军身上。

神社位于山林之中，阳光从树影的缝隙里照射下来，带来夏日无法逃避开的炎热温度，阳光也让整座金光熠熠的神社四处散发着「昂贵」的意味。山门前购票进入以后，东照宫的参观路线大致是向左手边的庭院，这里可以看到雕刻在神厮舍长廊檐下木板上的「三猿」。三猿也被称为「三不猿」，分别对应了「不看（見ざる）」、「不说（言わざる）」、「不听（聞かざる）」，大概因为古日语语「不」发音「ざる」和日语里猴子「ざるsaru」的近似，所以这组形象被工匠选择使用猴子来表达，我猜emoji里的🙈🙊🙉是不是也直接照搬了此处的形象。很多人会站在木雕下做出相同的动作来拍照，特别是小朋友，而其实木雕除了三只猴子意外，整组是在表达「人类一生」的八幅完整连环画，猴子这部分刚好对应的是人类童年时期「屏蔽恶的影响」的画面与态度。

长台阶下的水盘舎无比华丽，日光东照宫处处写满「经费」的优越感。沿着台阶向上，在左右并立钟鼓楼的空场正前方就是阳明门。后水尾天皇赐德川家康的神号「东照大权现」的额匾就挂在阳明门的正中。

怎么说呢，因为对神道教本身的喜爱，我也算是在日本认认真真逛过不少「知名神社」，但是夸张奢靡如东照宫的，的的确确是前所未见。阳明门的建筑底色是纯白色，搭配的装饰物几乎各个镶配金色，从直观感受上说，更像是泰国的宗教建筑。这道门也是日本「国宝」级别的建筑物，被称为「日暮之门」，意思是令人百看不厌。实话实说，第一次来，的确会觉得自己的眼睛实在是不够用。

官方资料上说，「城门上雕刻着500多幅历史轶事、儿童游戏、圣贤等题材的雕刻」，就是，它就是一道门，但是德川一家子拿它当博物馆用，一道门上面有500多幅不同题材的雕刻，如果花一天时间光站在这里看雕刻我觉得甚至是不够用的。而雕刻内容的匪夷所思也令人咋舌，比如里面有中国道教的故事。

不过东照宫就是这么个神奇的地方，据说因为想要表达德川家康至高无上的地位，建筑物的装饰属于尽己所能地汇集了各路神仙捧场，以至于稍微有些旁枝末节神学知识体系的人都会一阵困惑，不知道自己到底看了个什么，还是在一片金碧辉煌之中迷了眼。转过身来的「唐门」也是一样华丽、一样的泰国风格。据说白墙是通过贝壳碾碎的粉末涂成的，尽管日本四面临海，但是在深山之中的建筑物使用海产品作为涂料，也是在彰显将军家的实力与任意妄为。

接下来可以直接参观御本殿或眠猫，我本想奥社还要上山去不想去了，但是眠猫的指示牌一路向前，我就朝着指示牌走过去了。沿着山林里的石台阶一路向上，虽然略略辛苦但所幸并不算太远（想到金刀比罗宫就觉得日照宫也不算在什么山上了）。顺便一说，「奥社」的意思是「更深处的社殿」，从前我对此毫无留意，一直到去过了长野的户隐神社才比较明确知道一些神社存在这样的「更深处的神域」，这里相当于神灵真正安放的所在。比如在更高、更深的山林里，或在更隐秘的洞穴里。东照宫的奥社在本社向山上的200多级石阶之后，这里供奉有德川家康的神柩。而我对此毫不知情，只以为眠猫是藏在山上，才一路向上。若知道爬了半天山只为了绕着德川家康的灵柩转上一圈，我大概会放弃这趟体力活儿吧。

而说起来，参观灵柩因为是「听起来就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事情，所以如果提前知晓，一定会退避三舍。可是这么稀里糊涂地来了，总不能掉头就走，仿佛那样会表现得更加不礼貌。人在这种场景下最先想到的还都是礼节和礼貌，觉得如果太任性似乎会遭到报应一般。于是老老实实跟着其他人绕到建筑物的身后，这里倒是开阔，四方形的底座中央一个青铜色的小型……官方资料将其形容为「宝塔」，那就说是「宝塔」吧，德川家康的灵柩便是安放在宝塔内。游客可以顺着最外侧的步道绕宝塔一周参观，但是步道显然是后来修建，当年估计没有德川家的人愿意让民众来如此参观神圣的祖宗灵柩。

我满脑子都在四下寻找「眠猫」，还以为是错过了，从奥社悻悻地离开。透过高大树影照射下来的阳光摇曳，让下山的路显得轻松自在。等回到本社门前我才发现原来眠猫就镶嵌在进入长阶前的门廊上，我回头看着自己无端爬了一圈的路，内心闪过无数弹幕。

据说眠猫出自日本传说一般的雕刻家左甚五郎之手。这位雕刻家在江湖时代初期活跃，但是因为传说中出自他之手的作品从安土桃山时代到江户后期横跨了前后300年的历史，也有历史学家认为「左甚五郎」是在指一批工匠流传下的作品。但是至于其本人真实的生平存在很大争议，在此不表。在日光东照宫，据传至少2件最为出名的雕刻作品出自左甚五郎之手，一件是「三猿」，另一件便是被奉为「国宝」的「眠猫」。

官方说明中会表达「眠猫」的意境是「猫可以安睡代表天下太平」，而养过猫的人自然知道这种说法属于bullshit，毕竟猫想睡觉的时候才不在意天下太不太平。还有一种说法是猫的背后雕刻有麻雀，安睡的猫可以让麻雀这种弱小的动物得以安稳嬉戏，象征战国时代结束后弱小的百姓也可以安居乐义。如果建造时没有明确的说明，网罗后世不同分析观点真时欣赏艺术作品时的一大乐趣，我相信哪怕即使有工匠明确的说明，经过几百年的历史，历史学家也好、艺术家也好、来逛的普通人也好，也会把社么时代啊、政治啊、权力啊、隐喻啊这些全部都算进去再好好给人家理解一番。而我猜，没准儿德川家康，或者主张大肆翻新东照宫的家康的孙子德川家光只是喜欢猫呢。

参观御本社需要脱鞋，以及并不被允许拍照。绕过木质回廊，浏览墙上对于修复建筑瑕疵的说明，御本社的正门位于与唐门之间。先说唐门，是一座与阳明门位置相呼应的白色大门，站在御本社门前可以更近距离仔细观赏。而调转过头来，御本社的屋檐廊柱上的每个细节都值得认真观瞧，而且这里也是金箔没少用，每一根屋顶上的梁柱都闪闪发光。殿内供奉的就是德川家康本人，相殿则是丰臣秀吉和源赖朝，至于为什么德川家一并把丰臣秀吉也神化供奉了起来，我稍微搜索了些资料，觉得也是个有趣的说法。不过究竟我看到的是不是主流正解我就懒得去考据了，所以也不写在这里了。

从阳明门出来下台阶，右手边沿着石灯笼与鼓楼之间的小路走进去，就是药师堂，官方案内显示这所建筑叫做「本地堂」。虽然建筑紧邻着本社、严格意义上来说也属于东照宫神社地盘上的建筑物，但是药师堂一听就是个佛教寺庙才会取的名字。一进屋迎上前来的也是和尚。「混乱」的造成可以追溯到东照宫修建时宗教仍盛行的神佛合一（神佛习合）。我研究了一下这个历史背景，太难说清楚也太容易说错了，但为了方便理解，简而言之，就是在佛教传入日本以后，与本土宗教神道教折中融和，因此宗教建筑彼此掺杂融合建造，也是在那个时代里非常正常的事情。比如在东照宫最外侧的石鸟居内的五重塔就是的典型的日式佛塔（塔本身也是佛教专属的结构，由印度的stupa演化而来），而对仗的钟鼓楼也是标准的佛教寺院制式，一直到明治维新的「神佛分离令」政策时，民间引发的「废佛毁事」运动使大量佛像佛寺被毁，以及后来佛教的管理与神社的管理各自依靠不同的行政与财政支出，现如今才会很少如此直观地看到神道教与佛教仍然「极近共处」的画面。

而保留有「神佛习合」的另一个明显标志，就是前面说到过的悬挂在阳明门上的「东照大权现」的牌匾。「权现」这个词汇在神佛习合的体系中，代表了「佛以神之形显现于世的存在」，这是非常典型的神佛习合时代的称呼，代表着被赋予此头衔的德川家康不仅仅是神明，更是佛的化身。

超难懂的是吧？为了让天下相信德川家康真的是「天选之人」，能用的差不多都用上了。

说回到「药师堂」，明治维新以后，这里的实际归属权是参道上的轮王寺，但是建筑总不能平移，因此还留在神社的围墙之内。参观药师堂需要脱鞋且大约二、三十人同时参观，因为会有一位和尚师父负责讲解，我站得太靠后，不管是日语还是英语都没太听清（日语听多清我也听不懂哇）。只是跟着他的指示抬头看屋顶上的巨大黑色龙的画像（可能不是黑色，我不确定，因为我始终没摘墨镜），这是在天花板上由34块桧木版拼成的巨大水墨画像，宽度大约6米，即使身体蜿蜒，长度仍然可以达到15米。和尚师父在一顿讲解之后突然敲击手上的响器，清脆尖利的声音在殿堂内回响，而他所站的位置正是龙头的正下方。我才理解药师堂的参观重点并非佛像，而是这个带有回音设计的殿堂。这个体验被称为「鸣龙」，因为回荡的声音如同龙的鸣叫。

日光东照宫比我想象中会更快地结束游览，不过因为始终站在屋檐下寻找复杂建筑物上的细枝末节，似乎其实也是花费了更长的时间。日光还有一处胜景叫「鬼怒川」，但是交通繁复，我还要赶去松本、第二天要去上高地徒步，所以直接放弃掉了。甚至没开导航，我走到参道的尽头，顺着一条无人的林间路下山，我非常喜欢日光高大的树木与夏日的树影，阳光仿佛散落一地的金色碎片，炎热的空气被遮挡在绿荫之外，凉风阵阵，好像山林温柔的低语。

这条路的尽头就是来时候我纠结要不要下车的神桥附近，红色的神桥越过河川，河水清澈见底，更多的游客这时才开始朝神社进发，我已经可以踏踏实实坐在家庭餐厅里随便吃点儿什么了。

接下来的行程我要从日光出发前往松本，第二天再从松本出发前往上高地徒步。交通顺畅但是需要辗转4次换车，甚至还要搭乘一次新干线。我原本想返回新宿，因为新宿有直接前往松本的电车，但是从日光前往新宿的东武电车时间怎么计划都不合适，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