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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前几天和朋友因为一件事儿干仗:到底是读「三联」还是「三联儿」?我们俩都是「纯血北京人」:北京出生、北京长大,我是(已经不存在于行政区划中的)宣武的,她是西城的。对此事争论不下,我打算发个帖子去问问。 然后我就收获了400多条回复,总结起来可以分为以下几类。基本涵盖了「到底谁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全部类型,给我看得倍儿高兴: 带不带儿化音不要紧,要紧的是姆们是北京内城人 这类回答有一个统一得过分的开头:「11010X」,不知道的因为泄露了自己银行卡密码。 这种情况普遍发生在身份证号前六位是110101 – 110104之间的人,但凡超过104,几乎就没有报身份证号的了。 为什么呢?因为101-104是内城身份证号,特别是110104的朋友们,已经消失了的老宣武区居民,北京话原教旨主义者多半都是跟这儿出生长大的。 这些人大多数人认为自己说的话就是标准教科书版本的北京话,潜台词是只要我报了身份证号,这句北京话到底应该怎么念你们就别滋扭了,标准答案都来了,还讨论什么啊。 这部分细究起来没准儿还是邻居的朋友们其实也没能帮我统一评论区,sad. 但是在维护「北京话到底怎么说」这事儿上,贡献了最大的热情和田野依据。也其实间接证明了:如果就是问北京人到底怎么念,这事儿其实并没有标准答案。 (毕竟这个问题也是110102 vs 110104出来的) 你们北京人怎么说不要紧,要紧的是我给你讲讲这个语法怎么说 这类朋友我主观上非常无语,也是我全程最忍不住老想反驳两句的对象。 按理说,这些人是研究语言的,说起这些「规律」恨不得拿我这儿当考研现场,也应该对于语言先于语法且不局限于语法这个事儿比普通人更了解。 但是在实践上,显然掉书袋了。拿语法书当圣经当宪法使。爹味儿大的隔着手机屏幕都能闻见,顺便给我上纲上线一下,率先占领知识和道德的至高地。 我不免担心:这种人专业从事搞语言的工作,恐怕以后国家得立法规定你们各地方言怎么说,多少语言得因为他们就灭绝了。 到底怎么说不要紧,要紧的是我从小到大没听过你们那么说的 这类属于可爱的井底小青蛙:我没听说过那就是世界上没有过、说法不正确。 他们比较聪明的是不是只拿自己的经验当标尺,还拉来了自己从小到大认识的人一起说事儿。 这部分人大部分说不加儿化音,如果统计一下,400多条评论得有一半都说了:我没听过。这话的潜台词是:我可有群众基础,你说的可不对。 但我的内心os:你还是听得少。 毕竟三联儿从前的副主编自己都「三联儿」、「三联儿」的叫。 我特尊重知识,所以我绝对不能给三联加儿化音 这类我最想给磕头:因为我特尊重知识,我觉得三联特别的神圣。 还有给我科普三联是联了哪仨,说「你知道三联的历史就绝对不会给加儿化音了」。 感谢这些历史学家。但历史怎么回事儿压根儿不耽误老百姓怎么叫。毕竟谁说话之前先看历史书啊。 至于那些说尊重知识的我更无言以对了。尊重这事儿本来就是一个主观的问题,再说了,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饭馆儿怎么就能加儿化音了怎么的你不尊重厨子么?三联它是个出版社,是个杂志,是个书店,的确是从事文化事业工作,但不代表它比其它行业神圣、有格调、不容亵渎。再说了,加个儿化音亵渎什么了! 我尊重您各位尊重知识,但是它这话说出来就显得不是特别有知识。 爱念什么念什么,先玩儿一会儿梗吧 我最爱这些人!我管你怎么说,别耽误我捡乐。 三联儿不是发票吗?(暴露年龄啊) 三联儿不是给猫打的针吗?(给狗打的也是三联儿啊) 三联儿?不是四联儿吗?(那是美发店啊!) 其实他们也在无意识间表达了个人身份,但这话题被来就是个内部地域梗闹起来的。 我喵两句结论 1.三联儿自己的编辑有下场说「三联」,书店的店员说「三联儿」,说明官方也没规定我们就叫什么。再说了,官方规定这个干嘛呀。规定了也难堵攸攸之口。 2.语言就是这么个玩意儿,你语法说下大天来,老百姓不这么说。 3.北京人个个儿都觉得自己北京话才是最地道的,哪怕对方也是北京人,也听不得不同意见。 4.尊重知识所以不能加儿化音… 什么都值得尊重,专门说自己尊重知识并不显得自己有知识。 最后… 我还想运营这么个评论区出来,太有意思了。 以及这篇太地域了,我就不写别的语种版本了。 我甚至觉得普通话版本都不够味儿。

  • 前几天去了一趟图书市集,100个出版社、书店的摊位80个都在推加缪。 我们在一堆一堆的加缪之间穿梭,其中一个摊位做了个PVC板子的加缪半身像,推荐他们新出版的加缪的书《快乐的死》。那板子固定有问题,我在那个摊位的时候,加老师两次拍下来砸了我的头。编辑一脸抱歉,最后放倒了加老师。我说加老师您点我什么呢?我不买。 算了算日子,是不是加缪死了足够久,版权开放了? 这两年感觉是文化市场的加缪大年,都在卖加缪,都在读加缪,某译文出版社甚至搞了个「加缪读书月」在公众号上一顿宣传。三分钟读懂都太久了,理解荒谬主义成为读者甚至公众的义务了。也有文化博主终于和我一样受不了了,说别推了,加缪都让你们出版社卖成阿尔及利亚大冰了。 加缪老师在天有灵,荒谬主义2.0从自己写起。 我第一次读加缪的时候是《局外人》,没看懂,问我爸,说这人是不是有病啊,我理解不了。我爸是法国古典文学博士,毕业于巴黎索邦大学。他没直接告诉荒谬主义是什么,也没直接说《局外人》的奥义是什么,但是教给我一种理解方法:你要去看这本书写作时代的背景。法国,一个觉得自己那么牛逼的国家,二战让人揍成什么样了?没过两年阿尔及利亚也丢了。昔日荣光无限的法兰西共和国不复存在了,那些带着民族骄傲自我认同的年轻人懵了:我们还牛逼吗?我们怎么了?我们怎么办啊。 文学是当代的历史,读懂作者为什么写下这一笔,理解他所生活的社会环境对他思想的塑造很重要。我一直觉得这是为什么讲作者的时候会写一句他爸干嘛的,他妈干嘛的,他们家庭关系怎么样,小时候住哪儿。这不是八卦,是理解作者的入口。但大部分时间,我们划过去了。 加缪最后留给图书市场和推荐简介的,是「一颓废的大帅哥」。 这也不赖编辑。我自己做过编辑,特别理解他们。你有文学理想,你写推荐语,第一句买书的人看不懂人家就放下了。卖不出去营销部就过来找你了:老师,出点儿好卖的书啊!你看现在这个市场,咱们得赚钱啊! 所以我在图书市场一点儿也不觉得那些被迫出台,不是,被迫出来卖,不是,被迫出来推销的编辑,我不觉得他们肤浅,也不觉得他们急功近利。我拿起一本《那些活了很久的树》,编辑眼睛都亮了,不是那种「耶有人要花钱了我开张了」的亮,是「我也喜欢这本书,我很高兴你也喜欢」。 所以我喜欢逛图书市集。 你说这些编辑都爱读加缪吗?不一定吧,多难度啊。他们都懂荒谬主义吗?不一定吧,他们学出版的又不是搞文学的。但加缪好卖啊,看着一定亲切。我们都是被市场、KPI、商业模式卷着走的人。 印在腰封上的卡夫卡都是精神小伙子,这帮作家这辈子最精神的照片都被挖出来了。可你说,真因为「我靠我怎么早没知道这作家挺帅的」而翻开一本书,也挺好的。英雄不问出处,读者可以是颜狗。 买书的人懂不懂并不重要,买就行了。买了不看也不犯法。但是销售目标完成了,功德一件。 靠思想在这个世界留名的人,最后就剩一个“大帅哥”。靠时代混沌塑造思想的人,最后就剩一个“颓废”。我们把这个世界都解构成了无门槛的三分钟快速理解,却以为真的理解了这个世界的荒谬和无奈,盯着一张又读懂了一些哲学的深沉,再次投入需要被迅速满足的信息洪流。 读荒谬主义的门槛并没有降低,但是购买荒谬主义文学的门槛因为加缪的一张帅脸被降低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