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去了一趟图书市集,100个出版社、书店的摊位80个都在推加缪。

我们在一堆一堆的加缪之间穿梭,其中一个摊位做了个PVC板子的加缪半身像,推荐他们新出版的加缪的书《快乐的死》。那板子固定有问题,我在那个摊位的时候,加老师两次拍下来砸了我的头。编辑一脸抱歉,最后放倒了加老师。我说加老师您点我什么呢?我不买。

算了算日子,是不是加缪死了足够久,版权开放了?

这两年感觉是文化市场的加缪大年,都在卖加缪,都在读加缪,某译文出版社甚至搞了个「加缪读书月」在公众号上一顿宣传。三分钟读懂都太久了,理解荒谬主义成为读者甚至公众的义务了。也有文化博主终于和我一样受不了了,说别推了,加缪都让你们出版社卖成阿尔及利亚大冰了。

加缪老师在天有灵,荒谬主义2.0从自己写起。

我第一次读加缪的时候是《局外人》,没看懂,问我爸,说这人是不是有病啊,我理解不了。我爸是法国古典文学博士,毕业于巴黎索邦大学。他没直接告诉荒谬主义是什么,也没直接说《局外人》的奥义是什么,但是教给我一种理解方法:你要去看这本书写作时代的背景。法国,一个觉得自己那么牛逼的国家,二战让人揍成什么样了?没过两年阿尔及利亚也丢了。昔日荣光无限的法兰西共和国不复存在了,那些带着民族骄傲自我认同的年轻人懵了:我们还牛逼吗?我们怎么了?我们怎么办啊。

文学是当代的历史,读懂作者为什么写下这一笔,理解他所生活的社会环境对他思想的塑造很重要。我一直觉得这是为什么讲作者的时候会写一句他爸干嘛的,他妈干嘛的,他们家庭关系怎么样,小时候住哪儿。这不是八卦,是理解作者的入口。但大部分时间,我们划过去了。

加缪最后留给图书市场和推荐简介的,是「一颓废的大帅哥」。

这也不赖编辑。我自己做过编辑,特别理解他们。你有文学理想,你写推荐语,第一句买书的人看不懂人家就放下了。卖不出去营销部就过来找你了:老师,出点儿好卖的书啊!你看现在这个市场,咱们得赚钱啊!

所以我在图书市场一点儿也不觉得那些被迫出台,不是,被迫出来卖,不是,被迫出来推销的编辑,我不觉得他们肤浅,也不觉得他们急功近利。我拿起一本《那些活了很久的树》,编辑眼睛都亮了,不是那种「耶有人要花钱了我开张了」的亮,是「我也喜欢这本书,我很高兴你也喜欢」。

所以我喜欢逛图书市集。

你说这些编辑都爱读加缪吗?不一定吧,多难度啊。他们都懂荒谬主义吗?不一定吧,他们学出版的又不是搞文学的。但加缪好卖啊,看着一定亲切。我们都是被市场、KPI、商业模式卷着走的人。

印在腰封上的卡夫卡都是精神小伙子,这帮作家这辈子最精神的照片都被挖出来了。可你说,真因为「我靠我怎么早没知道这作家挺帅的」而翻开一本书,也挺好的。英雄不问出处,读者可以是颜狗。

买书的人懂不懂并不重要,买就行了。买了不看也不犯法。但是销售目标完成了,功德一件。

靠思想在这个世界留名的人,最后就剩一个“大帅哥”。靠时代混沌塑造思想的人,最后就剩一个“颓废”。我们把这个世界都解构成了无门槛的三分钟快速理解,却以为真的理解了这个世界的荒谬和无奈,盯着一张又读懂了一些哲学的深沉,再次投入需要被迅速满足的信息洪流。

读荒谬主义的门槛并没有降低,但是购买荒谬主义文学的门槛因为加缪的一张帅脸被降低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

Posted in

Leave a Reply

Discover more from Eli's Notebook

Subscribe now to keep reading and get access to the full archive.

Continue reading